作者：陈连

1.就临床而言，哪些疾病离不开激素？

糖皮质激素是人体自身产生的一种非常重要的激素，主要由肾上腺皮质的中层——束状带分泌而成。糖皮质激素因其广泛的生理和药理作用，尤其在以下领域不可或缺：

• 危急重症：如各种休克（抗休克）、严重感染或全身性炎症反应综合征（在有效抗感染前提下抑制过度炎症）、多器官功能衰竭。
• 自身免疫性疾病：如系统性红斑狼疮、类风湿关节炎、多发性肌炎/皮肌炎、干燥综合征等，用于快速抑制异常免疫攻击。
• 过敏性疾病：如严重哮喘急性发作、过敏性休克、重症药疹等，利用其强大的抗过敏和抗炎作用。
• 血液系统疾病：如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等。
• 呼吸系统疾病：如支气管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特发性间质性肺炎（如隐源性机化性肺炎）、放射性肺炎。
• 消化系统疾病：如溃疡性结肠炎、克罗恩病活动期、重症急性胰腺炎。
• 皮肤疾病：如重症银屑病、剥脱性皮炎、严重湿疹等。
• 内分泌系统疾病：作为替代疗法，用于原发性或继发性肾上腺皮质功能减退症（如阿迪森氏病）、垂体危象。
• 器官移植：用于预防和治疗排斥反应。

总结：糖皮质激素的不可替代性源于其对机体多种基础生理活动的系统性同步调节作用，包括强大的抗炎、免疫抑制、抗过敏、抗休克以及调节糖、脂肪、蛋白质代谢的能力，因此是西医学中临床多学科的基石性药物。

2.中医药能否替代激素？举具体病证说明。

这是一个需要分层看待的问题：

• 完全替代的局限性：当前共识是，没有单一的中药或复方可以完全替代糖皮质激素在所有疾病中的强效、快速作用。
• ·部分替代或减量替代的可能性：中医药通过整体调节可以帮助减少激素用量甚至在某些阶段停用。有成功案例的疾病包括但不限于：多种系统性免疫性疾病，比如系统性红斑狼疮，类风湿性关节炎，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肾病综合征，支气管哮喘，激素敏感性间质性肺炎等。中医药也可在危急重症抢救需要激素治疗时同时使用，可以减少激素用量，从而减少其副作用。

总结：中医药的“替代”作用，并非简单的中药置换，而是通过整体调节，恢复机体自身的阴阳平衡与免疫稳态，降低对激素的依赖。

3.中医药能否发挥与激素协同作用？

完全可以。中医药与激素有协同作用，表现在以下方面：

• 协同增效，减少用量：中药能通过多靶点调节，增强激素受体的敏感性或延缓激素代谢，故而可以放大激素的疗效，为减少激素用量创造条件。

文献指出，熟地黄可竞争性拮抗皮质醇在肝脏的分解；甘草的有效成分有类激素样作用，并能提高内源性激素活性；淫羊藿可增强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轴功能。联用时可减少激素用量。

• 平稳过渡，巩固疗效：
  • 在激素增量期：配合滋阴清热中药，可减轻大剂量激素引起的阴虚火旺反应，帮助患者平稳耐受。
  • 在激素减量期：配合温补肾阳中药，可补充体内逐渐减少的“外源性阳气”，防止病情反跳，巩固疗效并缩短减量疗程。

总结：中医药与激素的协同既可快速控制病情，又可以降低有效剂量，从而减轻激素副作用并巩固疗效。

4.中医药能否纠正激素的副作用？

能。这是中医药参与激素治疗最具特色和优势的领域之一。

中医通过整体辨证，不仅能有效缓解激素的多种副作用，还能帮助机体在激素减撤过程中平稳过渡，其核心在于纠正激素使用过程中导致的阴阳气血失衡。

激素副作用的西医表现与中医病机的对应关系：

糖皮质激素是一把双刃剑，其全身性副作用与使用剂量和时间密切相关。

• 短期副作用（数天至数周）及其中医病机：
  • 代谢紊乱（血糖升高、水钠潴留、低钾）：中医视为“阳热耗阴，气化失常”。热盛伤津则多饮、血糖升高；阳气不化水湿，则水钠潴留、水肿。
  • 胃肠道反应（胃痛、溃疡、出血）：多属“壮火食气”，灼伤胃络。阳热之品直接损伤胃阴胃络，或诱发湿热，导致胃失和降。
  • 精神神经症状（失眠、焦虑、躁狂）：典型“阴虚阳亢，虚火上扰心神”的表现。
  • 感染风险增加：源于“卫外不固，正气亏虚” 。激素在抑制病理免疫的同时，也削弱了正常的防御机能（正气）。
  • 高血压风险增加：与“肝阳上亢”和“水湿内停”有关。阳热助肝阳，水钠潴留加剧血容量负担。
• 长期副作用（数月以上）及其中医病机：
  • 柯兴氏综合征表现（向心性肥胖、满月脸、水牛背）：这是“痰湿壅盛”的典型表现。因阳气亢盛，煎灼津液成痰，且气化不利，水湿停聚，堆积于躯干。
  • 骨质疏松、股骨头坏死：根本在于“肾主骨生髓”功能受损。肾阴被耗，骨骼失于濡养；肾阳受损，骨骼失于温煦推动；久病及血，“瘀血阻络”也是关键病机。
  • 肌肉萎缩、肌无力：“脾主肌肉”功能下降。脾为后天之本，长期使用激素先伤阴后伤气，导致脾气虚弱，肌肉失养。
  • 皮肤变薄、紫纹、伤口不愈：与“肺主皮毛”、“气血亏虚”相关。肺气不足，卫外不固；气血亏虚，皮肤失养，脉络不充。
  • 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抑制：这是激素副作用的根本，中医对应为“命门火衰，肾阳虚惫”。外源性“纯阳”物质长期压制了人体自身的阳气（肾阳）生发系统。
  • 儿童生长抑制：源于“肾主生长发育”功能被抑制，脾肾两虚。

中医药干预的策略：

• 大剂量冲击或早期阶段（对应阴虚火旺证）：

o治法：滋阴降火，佐以安神。

o方药：知柏地黄丸（滋肾阴、清虚热）、百合地黄汤合黄连阿胶汤（清心火、养心安神）。针对血糖升高，可加生地、玄参、天花粉；针对胃部不适，加石斛、麦冬、蒲公英。

• 长期维持阶段（对应气阴两虚或痰瘀互结证）：

o治法：益气养阴，化痰祛瘀。

o方药：生脉散（益气养阴）合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为基础。针对向心性肥胖、高血脂，加法半夏、陈皮、苍术、山楂（化痰湿）；针对骨质疏松风险，加骨碎补、杜仲、续断、龟板胶（补肾壮骨）；针对精神抑郁，加柴胡、郁金、合欢皮（疏肝解郁）。

• 撤减停药阶段（对应脾肾阳虚证）：

这是中医药发挥关键作用的时期，旨在防止反跳、帮助HPA轴功能恢复。

o治法：温补脾肾，益气助阳。

o方药：金匮肾气丸（阴中求阳，温补肾阳）合补中益气汤（健脾益气）。这是替代或减少激素时最常用的思路。若畏寒明显，加淫羊藿、巴戟天；若乏力严重，加红参、黄芪。

个人对中医药替代糖皮质激素的实际经验：

本人患有哮喘和慢性鼻炎20多年。27岁从国内到丹麦后因气候寒冷诱发鼻塞，流涕及咳嗽，几年后逐渐发展为持续性症状，西医诊断慢性鼻炎和咳嗽型哮喘，其基本病理是整个呼吸道慢性炎性改变，建议使用糖皮质激素进行治疗。虽然恐惧糖皮质激素的多种副作用，但听到只需要口服剂量1/10的维持剂量时开始了滴鼻剂和吸入剂的长期使用。能一直坚持的原因是使用剂量小，给药方便，且症状控制好。除了急性呼吸道感染期间，平时完全没有症状，但如果尝试停药一个月后就会复发。同时也没有感觉到副作用，所以低剂量局部制剂没有全身性副作用的说法被我接受得很彻底。

但长期使用糖皮质激素依然悄然改变着我的全身健康状况，所以从3年前开始，这种失衡达到了一定程度，情况开始发生了改变。第一，过去的药量不再足以维持无症状。无论季节，即使没有呼吸道感染时也反复出现咳嗽，呼吸道喘鸣音，及鼻塞等症状。第二，各种副作用开始逐渐显现。局部的有时有声音嘶哑，全身的有疲倦，体重增加，极其畏寒，长期腰背疼痛等。从过去的一个阴虚体质变成阴阳俱虚了。西医复诊建议就是增加激素用量。

一方面需要增加激素剂量以维持疗效，另一方面已经出现不可忽视的副作用，这种矛盾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对激素局部制剂的认识，从而开始寻找替代方法。我非常幸运的在这个时候恰好得遇明师，在马老师的指导下开始对身体进行调理，目前已将滴鼻剂撤掉，吸入剂的使用也减量了。虽然尚未完全丢掉糖皮质激素，但这样的效果已经完全超出我的认知。我耳鼻喉科的医生朋友也是对此赞叹不已。现在我有信心继续在老师的指导下取得更大的进步。

总结：面对激素副作用带来的临床困境，中医药并非简单“对抗”副作用，而是重建机体内在平衡、减少激素依赖的过程，从而实现真正的“减毒”与“增效”并行。

5.怎样从中医角度理解激素的作用和副作用？

从西医生理上看糖皮质激素主要是一种人体的激动剂，故而从中医理论上看，它对人体功能的调节作用属阳，所以外源性糖皮质激素可被视为一种强效的“外源性纯阳之品”。糖皮质激素产生于肾上腺，而肾上腺的功能符合中医理论中肾的范畴，（这一点尤其可以从肾上腺皮质功能低下患者的表现明确看到），故而糖皮质激素的功能可以看作是肾阳的一种。山东中医药大学张伟教授认为糖皮质激素属性为火，其生理作用类似少火生气，而副作用则类似壮火食气的作用。少火生于命门（属肾），被肾阴所滋养，从而达到水火既济的肾阴肾阳的平衡。

• 激素的治疗作用（“少火生气”）：生理剂量的内源性激素，类似于人体“少火”（温和的阳气），是维持生命活动的“生生不息”之火，具有温煦、推动、防御作用。治疗剂量的外源性激素，相当于从外部补充了一股强大的“阳气”或“命门之火”，能瞬间振奋脾肾之阳，产生强大的“温阳益气、扶正祛邪”效应，故可迅速退热、抗炎、抗休克、提升机体应激能力。其分泌的昼夜节律，也与中医“阳气”的晨起夜伏规律相吻合。
• 激素的副作用（“壮火食气”）：超生理剂量或长期使用，其属性就从“少火”转变为亢烈的“壮火”（病理之火）。
  • 初期（壮火耗阴）：“壮火”猛烈，最易灼伤人体阴液（肾阴、胃阴、肺阴），导致阴虚阳亢，出现口干、烦躁、失眠、多食、血糖升高等“上火”症状。
  • 中期（壮火食气）：“火”在耗阴的同时，也在消耗人体的元气（气阴两虚），出现乏力、汗多、抵抗力下降。
  • 后期（阴损及阳）：阴液是阳气生发的根基。阴液长期耗损，最终导致阳气也无以化生，出现阴阳两虚，本质以阳虚为主，表现为畏寒、倦怠、浮肿、骨质不坚。
  • 撤药时（阳气骤虚）：外源性“纯阳”供应突然中断，体内自身阳气因长期被抑制而一时难以恢复，呈现脾肾阳虚甚至阳虚水泛之象。

总结：激素是一把双刃剑，中医视其治疗为“借火攻邪”。其副作用则是“借火为薪，终耗其本”的过程。中医药的介入，旨在“养阴以配阳，益气以防火，温阳以善后”，从而驾驭这把“火”，减少其对人体的损耗。

附：参考文献

• ·糖皮质激素类药物临床应用指导原则(2023版)[J]. 中华内分泌代谢杂志,2023,39(04)：289-296.
• ·少火壮火论浅析中药对糖皮质激素的增效减毒作用，田丽，张伟，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山东省中医院【官方网站】-科学研究-详情，2019.11.10

作者简介：

陈连，成都中医药大学针灸本科，哥本哈根大学西医硕士，丹麦注册西医师&针灸师，主要从事临床工作。

编辑：张晖光